海上蝴蝶

几十年来,我遇到过不少无法解释的奇迹
——题记



人们都会说:
能在海上飞翔的,
一定有坚硬的翅膀,
敢于跟风暴雷雨搏击。


可是,我看见过,
(千真万确)
几只黄色小蝴蝶
在渤海湾茫茫的浪涛上
不是贴着岸边飞,
是朝远远的大海飞去,飞去!

它们忽上忽下
很象矫健的海属。


黄色小蝴蝶,
火苗一般闪烁,
不象迷路,
也显不出一点儿惊慌;

它们越飞越远,
海岸渐渐地消失。


小小的蝴蝶
你们为什么不回头?

我是一颗早熟的枣子

童年时,我家的枣树上,总有几颗枣子红得特别早,
祖母说:“那是虫咬了心的。
”果然,它们很快就枯凋。

——题记

人们
老远老远
一眼就望见了我

满树的枣子
一色青青
只有我一颗通红
红得刺眼
红得伤心

一条小虫
钻进我的胸腔
一口一口
噬咬着我的心灵

我很快就要死去
在枯凋之前
一夜之间由青变红
仓促地完成了我的一生

不要赞美我……
我憎恨这悲哀的早熟
我是大树母亲绿色的胸前
凝结的一滴
受伤的血

我是一颗早熟的枣子
很红很红
但我多么羡慕绿色的青春

巨大的根块

村庄背后
起伏的山丘上
每年,每年
长满密密的灌木丛

一到深秋时节
孩子们挥着柴刀
咔嚓,咔嚓
斫光了它们
只留下短秃秃的树桩

灌木丛
年年长,年年被斫
挣扎了几十年
没有长成一棵大树

灌木丛每年有半年的时光
只靠短秃秃的树桩呼吸
它们虽然感到憋闷和痛苦
但却不甘心被闷死
灌木丛顽强的生命
在深深的地底下
凝聚成一个个巨大的根块
比大树的根
还要巨大
还要坚硬

江南阴冷的冬夜
人们把珍贵的根块
架在火塘上面
一天一夜烧不完
报块是最耐久的燃料
因为它凝聚了几十年的热力
几十年的光焰

蚯蚓的血

我原以为
蚯蚓的血
是泥土的颜色

不对
蚯蚓的血
鲜红鲜红
跟人类的血一样

一条蚯蚓的生命里
只有一滴两滴血
然而为了种子发芽
为了阳光下面的大地丰收
蚯蚓默默地
在地下耕耘一生

我的身高近两米
浑身的血
何止几万滴
但是,我多么希望
在我的粗大的脉管里
注进一些蚯蚓的血
哪怕只是一滴

小时候
妈妈抱着我,
问我:
给你娶一个媳妇,
你要咱村哪个好姑娘?


我说:
我要妈妈这个模样的。

妈妈摇着我
幸福地笑了……

我长大之后
村里的人说:
妈妈是个贫穷的女人

一个寒冷的冬夜,
她怀里揣一把菜刀,
没有向家人告别,
(那年我只有五岁,
弟弟还没有断奶)
她坐着拉炭的马车,
悄悄到了四十里外的河边村。


村里的人说:
妈妈闯进一座花园,
想要谋杀那个罪大恶极的省长,
被卫兵抓住,吊在树上,三天三夜
当作白痴和疯子……

从此,远村近邻
都说妈妈是个可怕的女人,
但是,我爱她,
比小时候还要爱她。

  
关死门窗
觉得黑暗不会再进来
  
我点起了灯
  
但黑暗是一群狼
还伏在我的门口
  
听见有千万只爪子
不停地撕袭着我的窗户
  
灯在颤抖
在不安的灯光下我写诗
  
诗不颤抖!

无题

  
我和诗,一生一世相依为命,
从不懊悔,更没有一句怨言。

  
六十年来,在遥远而虚幻的
美梦里,甘心承受现世的苦难。

  
经历了一次苦过一次的厄运,终于
在苦根里咂出了一点未来的甜蜜
  
未来的甜蜜本是为下一世人生酿的,
尽管眼下还尝不到一滴,却已经
  
神奇地甜透了我已逝和未逝的人生,
写诗,还不就是为了这点尝不到的甜蜜吗?


2000

抄诗和背诗

  
我的个子很高
眼睛近视,
深深地弯着腰,
观看贴在泥墙上的诗。

  
没有打招呼,
有人把笔记本,
也许是一张薄薄的纸片,
轻轻地放在我的背上。

  
我的背部很厚很宽,
扛过沉重的屈辱和苦难,
可从来没有背负过一行诗。

  
虔诚地弯着腰身,
耐心地屏住呼吸,
一动不动,我觉得
抄诗人的手在微微颤抖
很烫很烫
诗,很沉很沉……
  
抄诗的人一定哭了,
有热泪滴在我的背上。

  
真想回过头来
看一眼抄诗的人!


写于80年代, 
2000年春改定。

青春

——读蒙克的画

  
摒弃了一切装饰
生命赤裸裸的透亮
  
通体闪射着斑斓的色彩
心灵飞向无边无际的梦境
  
从眼神到手指,还有颤动的嘴角
迸发出待燃的企望
  
只等那一星火苗扑来
突然间向她点燃
  
她将升华成一个人形的太阳
愈燃愈烈,愈升愈高大

1994

血和泪

  
  生命在荆棘中燃烧……
  
皮肉被深深地刺伤了一千处
血在流,流,血在诉说悲痛
  
泪比血隐藏得深
泪全部凝聚在心里
默默地卫护着灵魂
没有一滴逃亡
  
血流尽了,身躯倒下
仍觅寻不到一滴泪
  
刽子手们猎取到的只是血和尸骨
坚贞的泪他们休想捕猎到一滴

写于80年代
1996年改定

生与死

  
年轻时信奉莎士比亚的一句箴言:
懦弱的人一生死一千次,
勇敢的人一生只死一回。

  
可有人一生岂止死过一千次,
一次次地死去,又一次次复活,
生命像一首诗越写越清纯。

  
勇敢的人死一千次仍勇敢地活着,
而懦弱的人仅仅死一回就懦弱地死去了。

  
哦,莎翁的这句箴言是不是应当修改?

死过一千次仍庄严神奇地活着的人,我见过,
懦弱的人经不住一次死亡的威胁,我见得更多。

  
写于80年代
2000年秋改定

改不掉的习惯

聂鲁达伤心地讲过
有一个多年遭难的诗人
改不了许多悲伤的习惯——

出门时
常常忘记带钥匙
多少年
他没有自己的门

睡觉时
常常忘记关灯
多少年他没有摸过开关
夜里总睡在燥热的灯光下

遇到朋友
常常想不到伸出自己的手
多少年
他没有握过别人的手
他想写的诗
总忘记写在稿纸上
多少年来他没有纸没有笔
每一行诗
只默默地
刻记在心里

我认识这个诗人

复仇的刺

我家的阳台上
一盆仙人掌
在严寒的冬天
被活活冻死……

仙人掌垂下荆棘的头颅
渐渐地出现冻伤的伤疤
它由墨绿变成了灰白
最后成为一片薄薄的枯叶

春天来了
我用手拔除它
哎哟,哎哟
数不清的尖刺
扎得我满手淌出鲜血

我中了埋伏
死去的仙人掌
留下了复仇的刺

半棵树

真的,我看见过半棵树
在一个荒凉的山丘上

像一个人
为了避开迎面的风暴
侧着身子挺立着

它是被二月的一次雷电
从树尖到树根
齐楂楂劈掉了半边

春天来到的时候
半棵树仍然直直地挺立着
长满了青青的枝叶

半棵树
还是一整棵树那样高
还是一整棵那样伟岸

人们说
雷电还要来劈它
因为它还是那么直那么高

雷电从远远的天边就盯住了它

雨夜

这是深夜,
雨在我们周围
犹如书信中纯粹的话语,
传达出遥远的问侯。

雨中转瞬即逝的事物,
一种原始状态快乐体验,
悲哀也不会长久。

我始终在倾听,
一个蝴蝶变成的梦幻,
一部怀旧的小说。

在雨夜相识,
我要怎么做才能保持浪漫。

那些在习惯和奔波里衰老的人们啊,
在热闹中损失的记忆,
我拼凑这些,
好像一个捡拾垃圾的人。

在狂风不能支配的内心世界,
这场雨是一次崇高的娱乐。

雨啊,在我们的身体里流淌,
犹如植物的液汁。

这是雨夜,
雨使我容貌优美,回忆……

冷空气

当庄严的任命到达广场,
一座眺望星空的楼宇成为思想的永恒 纪念碑。



节日礼庆的彩色气球摇摇晃晃,
放学的小学生嬉笑着走过去,
一个水果贩卖商怀抱隐逸的心情站在 人行道上叫卖。



而病毒性感冒是城市不可缺少的一 部分。



我携带一块砖头来到火车站,
把城市的金钥匙交给德高望重白发长 者。



冷空气来了,
医生和他的手术刀在人群中,
检查失踪者生存的体温。



而女人们竖起的衣领,
使她们更漂亮,清香扑鼻。

那些支离破碎的格言,
那些传统的玩具,那些脸,
那些陈旧的早晨
简单的快乐。

我们终究要向前走去,
要越过倾斜的树,
扔掉喋喋不休的争吵,
我们去了,去了。

风到达哪里,
我们也要到达哪里,
并且开始喊叫,饮水,
以幸福的生活充饥。

那在黑暗中闭紧门窗,
浪费甜言蜜语的人,
枯守着一盏寒灯。

而风是叫啸的,
我们行进,穿越,
尘土飞扬……
吹吧,风。

道路

天亮了,
一个糟糕的早晨,
道路已经开辟,
货物将运往远方。

我看见你站在广场上,
背后是庞大的建筑,
玻璃闪闪发光。

我不相信这就是
你最后的形象。

而人群在奔跑,
迟疑中,我看见景物在后退,
我们前进的事物在颠簸。

善良的人们啊,
要记住这一天。

有人指着你,
要我模仿你的生活,
但是我做不到。

又有人说你并不存在,
是一个失去的世界的幻象。

但是我不能泄露
这共同的秘密。

就在这早晨,
在不可逆转的潮流之中,
我看见了神情恍惚的你。

想到天亮了,
我禁不住转过身去。

你如此生活

你如此生活,
永远得不到怜悯。

要接近你,
要通过墙壁,
要携带敲打的工具。

你潮湿的灵魂,
在喧嚣的包围之中。

要进入疯狂,
要穿越摇摆的人群。

你购买食物,
以道德遮掩身体。

你垂首而立,
长发零乱蓬松,
你永不能回到光天之下。

家庭的亲切气氛啊,
生生死死的快乐啊。

是谁在挖掘?

是谁的手触摸到寒冷?

是什么星星呼啸坠地?

你不朽的体验,
你失声的忏悔,
是必须禁毁的愤怒。

拿起这盏灯吧,
看看你的生活,
你本是一个好人。

无所不在

默默无言的朋友啊,
你天真的思想
永远是一个问题。

忘却是可笑的,
要发生的总要发生。


当春天的记忆,
从郊外来到
这座城市中间,
从我们曾经生活的家园,
突然逼近我们。

我唯一的朋友啊,
跟随他母亲,
穿行在雨中的街道。


在那个夜晚,
悲凉从此就如现在
我身旁的河流,
流淌啊流淌。


我离开了这一切,
在一个相反的方向
浪费掉大部分的时间。

我是一个花言巧语的人,
眼看着朋友离我而去。

就象这生日的烛光,
那一个夜晚,
震撼了我的心灵。

节日

节日的宴会在进行,
我们围拢来,
在灯下,
保持清洁卫生。

在频频举杯之际,
纠缠于形而上的争论,
唇枪舌剑的杀戮
抨击了苍蝇。

动用辛辣的词语,
攻击隐秘心理,
突破疾病的封锁线,
我们疲于奔命。

赞美飞鸟吧,
超凡脱俗的微笑
也不过如此,
美梦中的猛兽
又如何找到机智。

节日的宴会难于言说,
殷勤斟酒的女子,
优雅的笑容是不是艺术?

我们是食客,
在公共场所的大厅,
这不是新鲜事。

奖赏

用铁的事实
证明短暂的历史,
用美丽的图案
证明思想的存在,
用恭敬的语言
证明深刻的疑问。

感谢你们,
崇高的奖赏。

我离开了一个地方,
却不能到达另一个地方。

我头戴桂冠,
走出了荣誉的阴影。

在商店里购买高尚,
在形式中分发药物,
在纷繁的消息中传播沉默,
我嘲笑了一个人。

世界上有多少事物
可以作为玩具。

哑然失笑的人们,
让我们来玩一次吧。

当奖赏被证明,
你们在哪里?

你听到了什么样声音?

我的兄弟,
他走进电梯,
黑色的风衣淌下水滴。

外面在下雨吗?


他没有表情的面容
承受不住我们的冥想,
一不小心就会在恍惚中破碎。


在一个早晨
突然出现的形象,
来自一个问题。

就象一束花,先前的人们,
一段悲欢离合的故事。


我们要向许多人发问,
每一种生活场景
都是一个暗示。

对面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们,
从前有过什么样的身分?


兄弟啊,他们来到这酒吧,
为回忆过去而匆忙。

这些曾经出现的事物,
所有的意义纷纷撤退。

你听到了什么声音?

天堂的舞蹈



我目光冰凉,走过这灯红酒绿的街道。

是来到了天堂吗?


青春哑口无言,天真烂漫在拍卖之中。

在轻柔的叫唤里,今年的羊羔五颜六色。


生活重新开始,照耀出我卑微的身份。

我掩住脸庞,泪水打湿了往事……
我感到水汪洋一片,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在茫茫人海,沉没时的呼吸和心跳,逃亡的歌声跌跌撞撞。

悔恨的旅客啊。
飘泊。

无情的我,在一夜之间声名显赫。


玻璃门打开了,理发师慈善地流露微笑。

我铁青着脸,不知道把行李放在哪里。





坚定而锋利的玻璃是理想的残骸,是冷酷的。

那仰面躺在地上的我是一个受伤的俘虏。


从前我用消毒的爱情止血,并且让世俗的交谈镇住剧痛。

弟兄们耗尽了一生的时间,挥霍掉宁静的阳光和自由的风。


而今我抓起一把盐,将伤口揉搓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为了忘却,而是为了狂想远方的岛屿、宫殿和恋爱中的蜜蜂。

我满头大汗。


畅开复又关闭的门啊,外面是一条大道、太阳,
这一切风尘仆仆,兴致勃勃。

这精确而又虚幻的布局不会有什么泄露。
我是如此认真。





因为在阳光下笑得太久,我已经褪去了鲜艳。


草地上生锈的铁锁是一个辞退的仆人,那是在雷雨前的下午发生的旧事。

我把捡拾到的钮扣当作了财富……

那棵树翠绿还依旧吗?
当然还有树荫下的竹笛,拆散的小闹钟,光亮的铜齿轮,
曾经在胆怯中丢失的时间。


我最初拥有的是一片疯狂的天空,因焦虑而病痛。
我反反复复
阅读一本书,喝完一碗碗汤药,
在苦涩中,我用舌头舔舔嘴唇,笑得调皮,笑得惨烈……




撕碎一片星空,放入日常的饮食中,丰富的营养灿烂华丽。

在健康的日子里,我用青菜的嫩叶遮 掩窘迫,想象石磨碾动的声音。


风吹拂我,问题不断出现。

一条伪装的鱼、一盒空洞的饼干和存在于无可奈何的记忆。

要知道我的口袋里充满了硬币和温柔的瞌睡。


我在燃烧。

痴迷中对一束花言语荒唐,我头晕目眩,呼吸急促。

我选择了消失,把形像的灰烬如期归还。





现在是什么蒙住了我的双眼呢?


很久很久,恍惚中,为飘香的石榴流下口水。

是不是丝带的飘动,阳光在跳跃,媚笑的少女乘坐一架秋千,
我不停地猜想。


一开始就已天花乱坠。

弟兄们。
现在,请拿起铁锤砸碎哭泣的男人。

石头中会有快乐诞生,倔强的花朵正红得残酷,嘶嘶呼叫。


要生活就必须有辛劳,必须拉破脸皮,必须宰杀牲畜,准备足够的肉食。





可怜的背脊,蓬首垢面的影子,抚摸膝盖的女人。

一个不肯安分的小东西,新鲜活泼的夜晚,
一种堕落的呻吟,然后是白昼。


法律从宽敞的会议厅里流出来,响彻打断演说的掌声。

在兜售裤子的商店里,我研究了穿裤子的传统和放荡。


在忧郁的边缘,我脸上是别人的笑容,
不会再存在慷慨的感情。





于是我逃回到内心,习惯在临睡前洗脸。


垃圾,污秽的抹布,丑恶的嘴脸一片荒凉,
远方的看守双手捧着贿赂,打开了枷锁。


在投掷石头之后,闪电悬挂在度过的岁月上空,铁器沉默寡言。

我口是心非,满嘴的牙齿叮当落地,
在自选商场的货架旁,我不断地握手言欢,表达爱慕。


我想起了动物园,忠厚诚实的动物和解散了的自己。

我想起了洪水,想起了本来面目的家庭。


苍蝇就是苍蝇,那些照本宣科的激情,
纯洁无邪的窃贼是一个玩笑。





我还要扔掉天堂的花朵,
抹去幻想的灰尘,生锈的自行车,臭袜子。

货物在运输途中,烟草熏黑的失眠……

我冒险撬开了铁栅,慌忙中将牙膏吞进了肚子,
尾巴拖在地上。


出没于讨价还价,争论星星和芝麻的重量,寻找一只碗。

这被现实伤害的童年,
这漂亮的契约、封锁所有的消息和赠礼。


赞美啊。

神秘火焰上发蓝的刀锋,露出了温存。


不要害怕病痛,
真实的骨头一生贫困。





推土机来了。

疯狂,阳光飞溅,摇头晃脑的推土机来啦。
咕噜咕噜地叫唤,履带在碾动。

匆忙的人们啊。


我满怀敬意,尖利的爪子抓向天空。

迷蒙的雾还未散去,还有泥土的腥味。

那些在习俗中静默苍老的人们,经过打击之后喘息不已,
有一般的哭泣。

我们披挂乡愁,从转瞬即逝的事物中获得了什么乐趣?


我满怀敬意。

红彤彤的布帘悬挂起来,鞭炮鸣响,糖果分给孩子们,大地蒸腾初恋的芳香袭人。


推土机来了,
一路上,家畜撒开腿奔跑。

残墙倒了,瓦罐滚来滚去,祖先在太阳下磷光烁烁,
寻欢作乐的旧式帐幔拆除了,乌鸦的巢穴倾覆了。


弟兄们,
家乡的妙龄少女将要进入火热的季节,
胜利的形态充满魅力。



10

我要向你们讲述想入非非。

在地下室,聚集着一群生意人,在讨论买卖,在讨论法律之外的财富和生存价值。


这是闪烁其词的歌舞场,
陌生的调情是一种奢侈的浪费。

有人在呷酒,抽烟。
女人到处走动,脸和线条整理得异常贞洁。


这是付钱购买的下午,
我消费一种缠绵悱恻的追忆。

在闭目自守的时空,我不过是发黄信件中爱情的错别字。


倘若没有瞌睡,我就要怀揣现金走进仓库,
那里有去年的货物,不新鲜的纯情。


这是泡沫里浮动的星期天,
我向你们讲述冒险……
一种听凭自由支配的容易丧失立场的考验。



11

我怀抱女人,在轻声诉说里摇晃,渴望改变患病的生活。

街上的汽车爬来爬去,使我重温时间。


早晨的新闻,闹钟和缝衣针,卫生间里消毒药水的气味,树叶的忧伤。

我们是图画里的动物啊。


我苍白的手指只能梳理女人的娇情。

没有亲吻,没有家常的情爱和闪电,
只有苦苦的互相抚摸。


太热啊。
嘴边的汗水有呕吐的感觉。

舞厅外面照样是一些失眠的人。

我闭上眼睛,嚼着口香糖,无聊地爱上了这潮湿的夜晚,象婴儿吮吸瓶中的液汁。

孤独啊。


服务小姐提起她裙子的下摆花枝招展 。

洗手间里传来水的喧哗,一个男人在翻阅杂志,一个空烟盒丢弃在黑暗中的座位上,
一挂项链有腋窝的气味。

这是一些无缘无故的表情。


在这起伏的夜晚,我兴奋得象一杯酒,
延续到凌晨。



12

沉湎于诱惑,我手持花束。

我知道情人光滑的肌肤是昂贵的。


饱尝灯光的打击,我的旅行袋里珍藏遥远的爱情。

我知道喷泉的嘴唇冰凉,我知道钢琴的祈祷已经渗入我的肺部,
我知道海洋的波涛和沉船的呼救。


我仿佛在进行一场游戏,玩弄一把钥匙,围绕钻石的火焰,熏烤又冷又硬的微笑。

我付出足够的金钱,却买不到心中的偶像。


一个女人在咏唱蝴蝶夫人的那个早晨,她有发光的利爪,笑得象传说中的狐狸。

酒吧里的红蜡烛还是那种古典的蜡烛吗?

这些摇晃蛇皮小包的女人,扭动发烫的大腿,说着猫的语言。


长青藤在颤抖,而另一些人疲倦了。

电梯缓缓上升,我面对城市的夜景欣赏自己的容貌。


乐队开始表演了,在零落的掌声中,
一道强光射向那里。

黎明前,还有纯情的舞伴吗?

那些不易捕捉的歌唱,除了忧伤还有不能明白的沧桑吗?



13

那时我身体卷曲,洁白的衬衣叠放在一旁。


我觉得灯光剌眼,说不出自己的年龄,迷迷糊糊地寻找鞋子。

每一个玩具都有一个影子,所有的事物都有可笑的一面。


那时我口干唇燥,内心干干净净。

生命只能懒洋洋地遐想一次,睡上一觉是一种可以拍卖的幸福。

清晨的少女走过了,歌声在赞美男欢女爱,
吞服大量安眠药的失恋者留下一纸遗言。


消化不良啊。



14

观赏这一片晴朗,
树叶的嗫嗫嚅嚅里有一些风经过。

蚊虫毛茸茸的瘦腿在骚扰我。

一巴掌打下去。


板着脸的秘密和等待的人群,开始原地踏步。

我的观点:
不敢涉足的地方就是悲剧。


这是一次失败的交易,是不能归还的春天,仓库里堆满了混乱的物证。

买一个无名无姓的奴隶吧!


连同破产的心情,悬挂的灵魂,潜入市场的同伙的诡计,玩具店花花绿绿的轶闻,
五年前的一首歌和歌中的草帽,以及文件中禁止的所作所为。


因为我要生存。



15

还有习惯性的抒情。

越过餐桌上错误的交谈,一些纷纷坠落的迷乱,一些大庭广众的爱,一些贪婪的口水,
一些冬季来临时不可抗拒的温情,一些重大的贿赂案,
喧闹的会议就是事实。


但是,必须进入夜晚的深处。

一只不再啼叫的鸟,想起了往昔山区家乡的传说。

而今天,时刻涌现的很多人物,往往是失踪的消息。


一切事物在夜晚生长,这是身体以外的快感。

拜访一些人,思考一些容易的问题。

一个危险的蓄留胡须的人,携带种种矛盾闯入了不能到达的古代。


与其揣摩一个人,不如仔细阅读一部有趣的书。

我发现夜晚是我的私有财产,拥有合法的使用权益。



16

我打算做梦。
保险箱里有飘动的月亮。

我游到一艘船上,用纸牌预测诞生和死亡。

雨纺织我订购的丝绸、虹彩、旅行团的旗帜。


搬运工杭唷杭唷,扛来了制作严实的大木箱,引起纠纷的遗嘱。

律师狡黠地在对面微笑……

一个多余的鼻尖冒汗的夜晚,我赞美厚颜无耻。

弟兄啊,你要小心。



17

我愤怒地梳理头发,然后是漫长的冬季。

我躲在坚硬的铸铁里磨练自己。


哦,一列仅有一名旅客的火车驶进了梦乡,母亲给我送来满满一篮鸡蛋。

而收藏友情的弟兄打来长途电话:迫切需要金钱。


聘请律师为新婚的法律辨护吧。

吱吱唔唔地,一只茶杯打碎了……
回答,被告的回答,连续播放的丑闻,
螺丝钉很容易就生锈了。


在处理道德的时代,我热衷于包装。

冒险家在行进,他们把杂乱无章的理由说得唾沫四溅。


我要剥夺你的机遇,因为我的虚荣心已经残废。



18

我也是一个流泪的人,在咬嚼一只红辣椒。


短缺的医生在安装铁栅的房间时里,病人在拒绝,
营养食品犹如流行性感冒,
健身器推销员敲开了家庭的门,一个发愁的女人。


这样,就能获得制作精美的性爱吗?

波澜起伏,酒却越来越叫人害怕。


真实的存在应该有正常的体温。

在一次次握手之后,我庆幸地暗暗发笑:
还活着!



19

我有一双害病的眼睛,
眼药水的副作用,只是一些概念模糊的禁忌症。


当春天,我冷得发抖,调情的人们各就各位。

我是会场上的瞌睡虫,鞋帽店里吞服止痛片的主人,
在没有痛苦的走廊里穿越。

片刻的胆怯是一架拆散的虚幻机器。


还有多少时间允许我停留于这些言词,这些拳头般的主词。

海棠花在秋天毁坏了它的容颜,
收音机里传来的音乐,能安慰黑暗中的昆虫吗?
能维持蔬菜为主的饮食吗?


这临行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弟兄们饰演商品推销员,有一种陌生的微笑
和熟练摆弄纸牌的表情。


就象雨天,行走于泥泞,一种容易枯萎的自尊和腰酸背痛,害怕被出卖。

这是最后的心情,治疗胃病的家常打扮,吃草食肉的动物啊,
让我们最后一次互相取暖。



20

追求两种生活,正面和反面的生活,有时做梦有时不做梦,
我就是那个朗诵菜单的人。

买些盐放在心中,就不会有饥饿。


而目标呢?
那使人苍老的目标的份量呢?

雄辩之后垂头丧气的事实呢?


我们应该丢掉幻想顺流而下。

在有雾的早晨脚踏实地,耐心等待太阳的出现,保持一种适当的高度。

一件普通的事物,就是存在依据的形式。



21

成熟的女人宛若开始活动的昆虫,
相思是一片苍白的树荫,
满脸愁容的照片是盗贼的模样。


我把一条小狗抱在怀里,把整整齐齐的原则、
有气无力的通知放在一边。

一针见血的教诲和保存秘密的箱子啊,
我是旗帜下面的那个人,倒立、后退行走、披头散发。


我抚摸的是一只手工制作的小动物。



22

我不一定是一个客观的存在。

他们手持刀斧闯入我的内心,施予病毒的折磨。

他们斥责我:拒绝和接受不会有任何区别。

他们要掌权者出售权力。
在我的厅堂里进进出出。
在动手的时侯,
他们关灭了电灯,在吵闹声中,他们把我抬走了。


这是面目全非的存在,我甚至来不及调查自己的身份。


于是美好的品德沉重不堪,于是风花雪月,
于是结局中仅有一滴水的衷情,
于是一路上人们在采买迟到的爱和礼品,于是夫妻们仓促赶回家去,于是促膝谈心,
于是忙碌中世界在改变。



23

我还要保持原始的爱和本能,
决不换取随心所欲的金钱。


在醉意中,手还有些温暖,
跳完通俗的舞蹈,并且这样露骨,三分钟情景……
但是我点燃一根烟。



我还有些在乎,
尖叫、鼓掌、吹口哨,
至少还有我用无可奈何代替了挥霍。


这是真话。
犹如难于拒绝温柔的泥土 ,
我接触到现实的体温,满足于梦的滋生,默默承受空白。

引导我进入城市的风景吧,
一只无形的手,铁的规律,能发出被打碎的声响不是坏事。


在新年的贺卡和情书之间,在软卧车厢和清晨的报纸之间,
太阳天天升起,唱片和项链闪闪发光。


离开一个地方是容易的,逃避一件事是困难的。



24

远方的鞭炮在庆贺……
空气中有什么在飘散。

贫贱的声音老实得象打倒在地的外乡人,树叶和破旧的衣衫
还是那样忠诚。


我幸运地接受这一切。

在各种场合摸索法律,硬币光辉夺目,我为滞销的商品到处旅行,
对于我而言阳光等于凡俗杂念。

一路上奔波的遭遇啊,
清醒的条文,价格的涨跌,我决不透露卑微的身份。
还有一场谈判在开始。

小店里丰衣足食的老板,大公无私的代表人,老同志,
我决不会与慷慨激昂的人合作、交易。


我爱形形色色的人。



25

比较许多事物,活生生的事物,在风中喧哗。


从边缘地带,我获得了一种季节悄悄更替的解释。

每年有如此多的荣耀,
有如此多的迷惑孩子的新花样啊。


没有公害的激情是广场上的喷泉,
世俗的交易,自由就是其本身。


女人,来自流行歌曲的女人。

一袭黑色的长裙曳地,从如烟的往事里一闪而过,嘴里衔着一枝花,
出现诡秘的微笑。


是在天堂。

午夜还有很多陶醉于华丽的、留恋的狰狞,
神经松驰,快乐从骨髓里散发出来。


我发现了自己的丑陋,彻夜不眠,
看见雨中的航班在搬卸货物……
弟兄啊,这是今夜的救灾物资,运往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