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的晚上

归巢的鸟儿,
尽管是倦了,
还驮着斜阳回去。


双翅一翻,
把斜阳掉在江上;

头白的芦苇,
也妆成一瞬的红颜了。

通电


“我变得很兴奋很活泼
和刚才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我不知道我对我以外的东西能产生什么影响
这么说有一个默认的前提
那便是我肯定有我以外的东西存在
因为我感受到它们对我的影响
否则我将是稳定的”

上面这段独白是我替灯丝拟的台词
灯丝是意识不到自己的
更不用说知道自己在发光
一切通过参考才能使身份得以确认
你知道你原来是什么吗
在被这样那样的身份充满之前
对那是一种不自觉
那是一种死
换句话说
活着的概念就是意识到
影响

那么再深入一下
影响的实质是什么
对灯丝来说是电能源
当然还有它所处的小环境
整个电路系统
当然小环境外面还有大环境
那么到底实质是什么呢
是一种安排
安排他受到一定的影响
比较固定的影响
这是相对它没受到这样的安排而言的
谁安排的人
另一种存在
另一种被安排的东西
那么是谁来安排人的呢
自然很偷工减料地说
因为在人之前只有自然
当然你可以说有上帝
就象你可以把人看成是灯丝的上帝
但我觉得这是蒙事
我这么想
不拿灯丝当例子了
找一活的
你说酵母菌能知道我们是什么吗
科学地说它不知道
以此类推(可能有逻辑错误)
我们以什么作为证据把上帝给搬出来
我们看到的也只是一种意志的存在
它安排着我们
给予我们身份影响着我们
让我们知道自己活着
来否决我们最初的不自觉以及死
我把这种意志看作是自然的意志
相对客观也相对静止
象任何无机物一样不卑不亢
没有人所特有的那么多不必要的毛病

我的联想就此告一段落
咳我老把顺便想到的扯那么远
我还是说我要说的吧
——
虽然我安排了灯丝为我发光
但是对于灯丝来说
我毫无意义
一切都毫无意义

但我并不因此而悲伤
因为通过灯丝
我还安排了别的
自然而然的

形象



我垂下头,在夕阳中
浓密的白发滚动

我看见
草原和大海往一个方向收拢
星群纷纷奔回它们的发源地

水手走过的路没有足迹
只有起点和终点

被埋葬的岁月
没有坟场,没有墓碑
自己才知道它们散失在哪些地方

金字塔,长城都是庞大的现象
我不是
它们在天空划出均整而对称的线条
我不规则

我的阴影很小
尽管
我一直在伸展
它们在剥落

在它们强踞的地盘里
流荡着空虚

我听见新鲜的呼唤
我知道,自己属于年青的日子

浓密的白发
枕在丰满的胸上
仿佛又是一个起点
在荒原上
我哭了

1982

魔术师


你可别当真
我玩的全是假的
我的诚实就建立在一点也不诚实上
这是我的职业性质
我玩得鬼诡
你观得出神
我就不亏你一张票价
你也不枉我一番苦心
我是技巧主义者
唯美、浪漫而又超现实
小把戏是空空的礼帽飞出鸽子
大玩意则是掀开袍角
端出一桌丰盛的筵席
外带一坛酒

人非超人
术非妖术
我们只不过
同自然法则躲猫猫
同物理现象开玩笑
打视觉的谜语
变科幻的疑案
没有严肃的主题
没有深远的意境
更没有意识形态
全部目的仅在创造解构的趣味
使正确谬误一下
使呆板活动一下
可乎不可
然于不然
让你瞪大眼睛
目击
空间换位
时间加速
而骇!
怪!
惊!
喜!

拍案叫──
绝!

五月的悲伤


那个腰佩香草的人
早上在沅水
傍晚却在昆仑
水底的鱼虾看见
一个披头散发的人
饮木兰之坠露
山脚下吉祥的卜卦呀
你看那人在吃初开的菊花

南方所有的香草
比如江离、秋兰和申椒
还有去皮不死的木兰
拔心不死的宿莽
它们听到时光遮掩的人
在芬芳中双目流涕
即便他满身香气
却只能在河畔徘徊

他此刻正在咸池饮马
把缰绳系在扶桑之地
他侧耳倾听
美女在天堂的嬉戏
望舒和飞廉不敢做声
天门的雷神和雨师等待吩咐
都快要登上云霓了
他为何还留恋南方

从秦国带来珠宝的张仪
找到了沾着蜂蜜的舌头
上官大夫遇见了靳尚
令尹子兰傍晚去了司马子椒的府上
四个受贿的官员
最后在后宫找到郑袖
把头顶的天凿了一个窟窿
你看你看,玉器失去了颜色
兰花含羞落败

高冠长佩的人呀
让灵氛和巫咸再为你占卜
去国,还是听从彭咸的劝告
哎,你看荆湘的百姓
他们永不知情
生活多么艰难
最快的马也不愿离乡
凤凰不善媒妁之言
我空有芙蓉的衣裳
和腰间的玉佩

纵然滋兰九畹
树蕙百亩
他施肥的心思却没有
南方的倾盆大雨呀
洞庭起波澜
他祖居的家园
门庭荒芜
天上的云霞纳闷呀
路上的国民跟着嘲笑

只有五月的河水
象血液一样流淌
天堂倒映在她的怀里
昆仑停泊在一条船上
那个熟睡的彭咸呀
你可知今天的露水重
河水漫出堤岸
夹裹我的赤足

趁河神未醒
趁百姓忙于耕耘
趁芳草转身
趁楚国未亡

他一步就到了昆仑
昆仑的众神问他
他缓缓地说
南方的粽叶下
永远有糯米细白的呼喊

三月永生(组诗节选)



3

而我曾经活过吗?

我生来就活着吗?

让你男性的铁沟深入些
再深入些
看是否死水一潭

我从死那边来
带来了新鲜的毒素
在春天会有冰凉的蛇为香气陶醉
在夜晚会有人误入花丛
而我愿意死愿意死吗?

还有一时三刻,足够苟且偷生

茂盛的荒草坡
仅仅是死人的清淡所
活人的殉葬地吗?

点一盘犀牛牌蚊香
你是带生殖器的男神
我是带生殖器的女神
我喘息着,生生地看见
世界小得只有一捧

放开你手中的绳索吧
你不知道死一次多好
我像女鬼日伏夜出
始终没有念那一声咒语

灵魂在大腿间越缠越紧
你粗暴的手指却没有血色
在柿子成熟之前我想到了生
在柿子成熟之后我想到了死
它们和柿子一起烂掉
在我的口袋中一片血红

你的叹息紧紧抓住我的叹息
前门和后门都已锁紧
流浪者的危险是残酷的
保护一个女人更残酷
你太累了吧,手臂湿如水帘
却不肯息肩

7

给我一口水吧
请给我永生之水
三十七年我以水为生
一百次想到要在水中死去

因此我才这样淡泊如水
因此我才这样柔韧如水
撕也难毁
烧也难毁

千回百转也会幡然悔悟
日常把我磨砺得体无完肤
以心印心,我就是你的经验
让我随风飘扬
落草于万物之间

我不再会害怕灯的破灭
在黑夜我的肌体依然洁白
宇宙薄如蝉翼
亲近它,于一举手一投足之间
请分享我弥漫于天空的自由吧
在颠簸中,让我携带你
你知道什么叫守身如玉?

就是给了你便不再索取
该分离时就要分离
我是一颗神秘的果核
该收获的都不会失去

寄给在北平的一个朋友


藏晖先生昨夜作一梦,
梦见苦雨奄中吃茶的老僧,
忽然放下茶钟出门去,
飘萧医仗天南行。

天南万里岂不大辛苦?

只为智者识得重与轻。
──
醒来我自披衣开窗坐,
谁人知我此时一点相思情!


1938

女犯监狱


我关心那座灰色的监狱,
死亡,鼓着盆大的腹,
在暗屋里孕育。


进来,一个女犯牵着自己的
小孩:走过黑暗的甬道里跌入
铁的栅栏,许多乌合前来的
女犯们,突出阴暗的眼球,
向你漠然险恶地注看——
她们的脸,是怎样饥饿、狂暴,
对着亡人突然嚎哭过,
而现在连寂寞都没有。


墙角里你听见撕裂的呼喊:
黑暗监狱的看守人也不能
用鞭打制止的;
可怜的女犯在流产,
血泊中,世界是一个乞丐
向你伸手,
婴胎三个黑夜没有下来。


啊!
让罪恶象子宫一样
割裂吧:为了我们哭泣着的
这个世界!


阴暗监狱的女烦们,
没有一点别的声响,
铁窗漏下几缕冰凉的月光;

她们都在长久地注视
死亡——
还有比它更恐怖的地方。


1946

私家庄园记游

(为萧虹作)
介绍时,突出了瀑布
那是因为由衷的欢喜
口气,自然不是导游式的平板
你说∶因为有了它
这块小农庄便很值了
早上吉吉开车来接我们时
我把它想象成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样子
觉得此行无异于探险
可结果,却是在果园摘了一小时的橘子
把果子都转送给一位未到场的病少年
他的母亲倒是令我们熟悉了他
哪怕只是一个下午的亲近
仿佛总有一天我们注定会见面似的
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上相遇
需要过滤掉多少未知和可能性啊
我索性在一潭水边沉思了一小会儿
有叫不出名字的鸟儿飞过
我的视线也在这陌生的天空中
跟随它们旅行了一阵子
接着,是去拜访几头品种不凡的牛
并和一头名叫奥斯卡的山羊打了一声招呼
它只是刚好和王尔德同姓罢了
瀑布呢,自然也见了,不过
是更委婉的一条
从小山的顶上窜下来
绕了好几道石缝,还以各种
不知名的树木与野藤作掩护
这样的探险更类似于捉迷藏
虽然不乏冒险的感觉,而实际上
危险只来自我对蛇虫的恐惧
以及某种审慎的陌生感
我突然想,在这个国度的某些地方
街道,海边,以及这块草原上
我所留下的足迹是否也有生命
或流动,或沉睡,它们是否
能够苏醒,成为复活的记忆
就象瀑布流经某块石头时
留下的褐色痕迹,被季节风干了
变成灰白或赭石色,多少苔藓
和不知名的植被生长过
又被风雪侵蚀、烈焰晒烤
此刻,却被来自远方的手指触摸着
又将在同一双书写的手掌中再生
在打印的诗稿上,蒸腾出几缕芬芳

夜缠绵


夜深时
我的梦缓缓醒了
(心悲怆而神思懒云般迷惘)
星子疏落如忍不住的泪珠
几根柔柔细发
直疑是昨夜的一场雨意……?


直疑似……?

雨中的一朵白莲
你才自轻轻开放
我已浮起欲望哀愁的笑……?


——————而一切均已结束
仿佛从来也不曾发生的
一缕烟
香消于满室清芬的空无……?


夜,寒了

在庄稼地里松土时我发现一小节骨头

突然我觉得我的心在接近一颗久远年代的灵魂这颗灵魂的拥有者已成为我脚下的泥土。
我看见他从时间的那一头朝我走过来。
我扶住锄我扶不稳身体。
我的身体摇晃得厉害我感到我和他是同一个人:他喘息的声音以及阳光下他额上闪烁的汗水和我一模一样而且我们始终在走着同一条路,就是最后成为泥土的路。
我相信几十年以后同样会有一个和我一样松土的人,在庄稼地里发现我的一小节骨头。
我轻轻时起那一小节骨头,感到手被汤了一下;
似乎还有血在燃烧……一大片庄稼地迅速朝我涌过来。
我立刻被淹没了。

我独自在月球上飘荡如幽灵

1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雾没有幻想没有意义没有形而上月球固执的月球如果我选择如果我必须选择——像哲学家那样——一个精神家园一个表象的坟场我就选择你的正面赤裸裸的阳光让我苍白的思想无处躲藏如果我选择如果我必须选择——像所有水仙花诗人那样——一处流放地一处语言的乌托邦我就选择你的背面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冰冷远离人类诗意的仰望月球沉默的新娘如果我选择你选择没有遮掩的洞房月亮就会死去那悬挂了几千年的会说话会写诗会抚摸伤口的月亮2他们早已忘记你与历史无关你与战争无关你与思想无关你与语言无关他们从未想过人类眼中的世界不是猫类眼中的世界不是你眼中的世界他们的梦呓和探险他们的结构与解构从未越过他们头颅的边缘而你拒绝头颅拒绝想象的囚禁拒绝定律的陈述拒绝理念拒绝情感拒绝人类虚幻的征服3我必须学会与你相处学会人类喋喋不休之外的真实和虚无我必须学会在没有水的地方接受干涸在没有声音的地方接受寂静接受你的重力接受你的构成接受你没有眼睛的注视接受你没有表达的爱情4你不再阴晴圆缺不再为了人类照耀他们的墓地和庭院你不再温柔不再凄凉不再圣洁但你依旧注视注视我们的栖息地注视恐龙和厥类植物迷惘过的废墟注视那些脸在身不由己的海水中血腥地浮起5还有很多颗星将要诞生还有很多颗星将要消亡还有很多尘埃逃避坠入中心的命运还有很多光将要继续流浪电子云忽明忽暗量子海潮起潮落没有上帝和人的宇宙时间不会是一条河6月球皮肤粗糙的月球从未听说过广寒宫和阿忒弥斯的月球我们要为彼此守身如玉如果我不幸被他们的望远镜俘获我会拒绝说出你的宝藏我会说我是外星人偶然来到你的身旁我会带着他们去征服银河外的殖民地去拓展人类的贪婪和虚妄但我死也不会承认你就是他们通缉的月亮我早就知道咱们的蜜月不会久长1999.10.29.

关于一本书

我筋疲力竭在错综复杂的街道里迷路太多的人挤进章节他们跪地长拜熊在我面前直立而起逃成为肉体的企图前面是比墙更顽固的骨骼我在脸色的边缘坐定设想英雄如何伸出有力的风度扶自己而起面对代表文字的熊我尚缺少充满肌肉的智慧我还需要向时间索取精神食粮一把深刻的钥匙携带着答案落进人群我看不出那些人是谁他们的优美跪姿是如此整齐的曲线划出一道无形之刀将我推理的线索斩断我直接了当采取熊一样的姿势向它打听道路的段落它给了我一个开门的抽象权力那些跪着的姿势显然在群拥着后退与高大的重量级暴力保持安全的距离而我已心如火焚所有的词汇在极限处开始温柔或许它们正将自己的真相驱散此时的我依然被流亡的目光挡在书的界面之外

到处行走

那是空气一样的目光斜雨中的砖塔一样的目光在深深地辨认空气那从远古而来不知循环了多少次的空气给我们一个空间的空气我失声叫道,在哪儿,看不见博物馆锈迹斑斑的铁器留下空气的印痕,书本也是到最后感到呼吸困难于是各种记载都匆匆留下手笔写作者无可奈何地逃逸于是从石头、铁器、青铜一直到今天的不锈钢、人造宝石都试图抗御,人,则试图以更坚固的方式留下各种物品如纪念碑、城市、飞向太空的音乐……各种组合都在试验,史诗、教堂、柔情还有占地面积、条例、公文……连刀剑也劈不开,何况笔墨于是和尚在念经之后,斗志全无只祈求于劈柴、扫地,保住一块庭院而我,在与自己会谈之后对那草地上的小庙表示无限深情每次,在这安全的港湾多待一些时辰以尽力吞食一些空气那些历史上的叶绿素则悄声细语般被我思念、观照如公园的孔雀对我开屏与我有何益,加深我的忧郁我的忧郁其实已经大量批发至今在某一时期不三不四我的忧郁形成的空白正被舶来品占领,只有喷泉还在旗杆还在,向人们展示激情到处行走,这就是说原地的行走在不断积累,脑海的层次如历史的层次一般灿烂,或者五花八门到处行走,这就是说打坐并不深奥深奥的是星星、星星和星星以及如何拔去空气的牙1997.5.19

梅花

梅花从枯枝上吐出蕊思想者的头颅在夜里开花当光遇到更强的光它们就合并了淌过岩石枯枝转青的时候梅花已腐烂道路,广场晴朗的天空下蜜蜂低吟

64号病房

一、我走进病房的时候连空气也在生病天空象一个巨大的伤口流淌着鲜红的血在护士的手中托着世界的子宫我用最短的时间走完了它婴儿的啼声却在黎明骤然响起有许多液体在病床的上空缓缓升起又缓缓降落在我的头顶64号这病人才会来的房间只有睡着的人才有说话的权利而什么人会在病榻上彻夜不眠什么人才会洞穿这洁白的病房中隐藏着的难以言说的秘密但是,在64病房我终日缄口不言任冷冰冰的液体流入我的身体二、我已经不再去想那些我的头颅承载不住的思想问题却接连在发生在这里64号病房眼泪已经很不重要我的父亲我寒冷中结识的兄弟都在这里死去我开始不信守某种约定目睹许多苦难从身边溜走天还是离我们清淡而高远在我走进64号这间病房的时候我唯一的姐姐也将在冬天离去直到春暖花开悲哀的雪花在我们的期盼中忽然地腐败我迎着风站在世界的这端把咬在牙齿里的话大声地喊了出来远方的山漆黑一片我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声三、好久好久以前有人来过这间病房如今他们都死了我却在64号痛不欲生的活着时间已将风雨的记忆切割成阳光下斑驳的碎片我在血的利刃中拼命地抓住一点东西——爱人的手让我僵直的肉体在瞬间柔软64号病房你真的容纳不下这么多生离死别的忧伤寒冷和寒冷相撞之后是火的光芒四射在糜烂的岁月里跌落的果实上面站满乌鸦远方的树会告诉活着的人一些什么样的消息四、在这间病房里一切都没有留下痕迹我在安眠的药中沉睡得太久醒来竟找不到归家的路我的血在梦中已被替换成水和所有的人一样是A型的水——洁净、娴慧不在风暴中扬起半点涟漪我甚至习惯了象金鱼一样吃进去水吐出斑斓的泡沫我从我的身体最最隐秘的地方将丑陋不动声色地移植到大树的根部大地就会有许多让我们两眼更加凄凉的花朵但是,64号你怎么能让撕裂的伤口完好如初?
现在我连血都不会流了可世界的人还在讨论伤口五、我会站着从这里出去因为我来的时候已经不会走路路弯弯曲曲向前伸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突然失去了目标我会朝哪里走呢寒冷袭击了我居住的城市遍地的雪暗淡了我的歌喉我只能对着石头说话对着离我好远好远的朋友说话六、64号病房的外面黑色的挽歌肆意飘散一对恋人在天堂中对话死亡的气息愈来愈重护士从我的体中摘下她们需要的东西——我活蹦乱跳的心脏我没有感觉到一点疼痛64号病房把我的脑子涂抹成病房的颜色它让我的目光深远但是空洞就象大病之后的猪简单、活着——并且快乐2002.6.2_3

四季的节奏



顽石,你硬吗?
可我要划你一刀
留下这一个凹,柔和的,温暖的
是夏天的生命,是泼辣的姑娘

看一道暗中的光,辟开了,那座秋天的门
我和她披着太阳,闯进了落日的山前
希望的红云,升腾,扩散,弥漫

随后是雷,是雨,是雾,是霞,是夜
风身上,雪哭着,终于扑在土地上
空旷的,寒冷的,结晶的世界里

他吗?
一个人,猛力张开双臂
向爱情喷吐热气,吻啊,烧啊
严寒像倒塌的冰山,带走了迷人的苦闷

1973.11.

忠诚


别开灯
黑暗之门引来圣者

我的手熟知途径
像一把旧钥匙
在心的位置
打开你的命运

三月在门外飘动

几根竹子摇晃
有人从地下潜泳
暴风雪已过
蝴蝶重新集结

我信仰般追随你
你追随死亡


赞美


走不尽的山峦和起伏,河流和草原,
数不尽的密密的村庄,鸡鸣和狗吠,
接连在原是荒凉的亚洲的土地上,
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啸着干燥的风,
在低压的暗云下唱着单调的东流的水,
在忧郁的森林里有无数埋藏的年代。

它们静静地和我拥抱:
说不尽的故事是说不尽的灾难,沉默的
是爱情,是在天空飞翔的鹰群,
是干枯的眼睛期待着泉涌的热泪,
当不移的灰色的行列在遥远的天际爬行;

我有太多的话语,太悠久的感情,
我要以荒凉的沙漠,坎坷的小路,骡子车,
我要以槽子船,漫山的野花,阴雨的天气,
我要以一切拥抱你,你,
我到处看见的人民呵,
在耻辱里生活的人民,佝偻的人民,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一个农夫,他粗糙的身躯移动在田野中,
他是一个女人的孩子,许多孩子的父亲,
多少朝代在他的身边升起又降落了
而把希望和失望压在他身上,
而他永远无言地跟在犁后旋转,
翻起同样的泥土溶解过他祖先的,
是同样的受难的形象凝固在路旁。

在大路上多少次愉快的歌声流过去了,
多少次跟来的是临到他的忧患;

在大路上人们演说,叫嚣,欢快,
然而他没有,他只放下了古代的锄头,
再一次相信名词,溶进了大众的爱,
坚定地,他看着自己溶进死亡里,
而这样的路是无限的悠长的
而他是不能够流泪的,
他没有流泪,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在群山的包围里,在蔚蓝的天空下,
在春天和秋天经过他家园的时候,
在幽深的谷里隐着最含蓄的悲哀:
一个老妇期待着孩子,许多孩子期待着
饥饿,而又在饥饿里忍耐,
在路旁仍是那聚集着黑暗的茅屋,
一样的是不可知的恐惧,一样的是
大自然中那侵蚀着生活的泥土,
而他走去了从不回头诅咒。

为了他我要拥抱每一个人,
为了他我失去了拥抱的安慰,
因为他,我们是不能给以幸福的,
痛哭吧,让我们在他的身上痛哭吧,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一样的是这悠久的年代的风,
一样的是从这倾圮的屋檐下散开的
无尽的呻吟和寒冷,
它歌唱在一片枯槁的树顶上,
它吹过了荒芜的沼泽,芦苇和虫鸣,
一样的是这飞过的乌鸦的声音。

当我走过,站在路上踟蹰,
我踟蹰着为了多年耻辱的历史
仍在这广大的山河中等待,
等待着,我们无言的痛苦是太多了,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1941年12月

人日*(组诗选二)


地·第二

秦始皇

蝎子出没的道路与狼嚎的暗绿色
自我阉割的男人与繁殖狂的风

依山起伏墙列戟
丛生腹地
窃窃私语策划黑夜的深度
多年了,他忧心忡忡地拨开沙枣和红柳
剑气如虹腰斩大漠,飘飘一顶阳光的伞盖
他梦见高耸箭楼上无常的食肉鸟
棉絮抖动,勤勤恳恳的虱子
那小小刺客一群群疯了毁了英雄的一生
又远又可憎:秦王扫六合
虎视何雄哉
石头是冠冕而众星为低
连绵的景致
正午太阳杀人的秘密
一条紫红色的河垂直落下
使目光一触即溃

终于这世界成了私生子的世界
他惊醒,从身下女人的裸体上听到风暴
铜像的眼泪硕大无比,滴、滴
淹没了深宫
萧萧
树脱光拒绝的语言一地金黄
墙长出耳朵
幽暗心计里一根蜡烛
过渡成飞檐上叵测的铃声
血谄媚
习惯于蝗虫交尾的宫廷之乱
完美无缺,屈从卵巢那一阵颤抖
床和太监的窥视,在薰香的早上合谋
墙,勒死他
篡位的蛆,笑着:其石曰
始皇死而地分

一条裙带一块皮肤
一种冷或水之割裂
躲入自己如地宫
层层防范绘成百川
而水银之月干了碎了
像塌陷的胸骨
影子佝偻的太阴历已绕过毒箭
溜进来读
病与年轮

山·第一

“现在诞生就是死亡”
灿烂的日子被凿穿的七个洞穴中的光明
猝然老了夏季赤裸裸着欢呼
尾巴碧绿越缠越紧
彼此的身体
都成了有阴有阳灼烧的肉

爱已死去陶醉天空迸发新的杀机
耸入云霄的头颅白雪普照
怀里的太阳悠闲散步
玩着火泥土织品与神的色泽
一头黑鸦蹲坐终极
巨大的毛孔中蟾蜍爬爬斜穿拥抱的昼夜
而光前后左右
瞎着

尖尖的快感自围困中射出
扯断脐带那腐烂的梯子最后溜回天上
两只野兽以走投无路的血相识
两双长长的手臂使岩石遍萌绿叶
死降人生者的皮肤
旋转透明像耳鼓深处的音乐

令人作呕的心——埋葬山向海洋奔去
肉弯曲一个预兆风暴的圆
环绕月亮脸是石梦是石
黑暗凿刻下彼此啜饮亮而干渴的水滴
大地孤独的符号:它
注:“人日”是杨炼自创的一个汉字,字形为篆书的“人”字顶着一个“日”字。

八月的果园

---沿着乡间小径走过去就是果园了枝叶沾着露果实蕴含岁月以及阳光!
不要用皮鞋的脚步声惊醒果子最后的睡眠那片果园整个夏天茂盛成长在河流的彼岸注视阳光升起与坠落年年岁岁默默地娘亲一样苦恋脚下厚实的土地在第一枚果实的蒂落里感受秋天八月,我看见秋歌无尽地展开阳光打开成熟之门这盛藏幸福的乐园八月,日子更加美好蝉鸣使八月的果园激动如初枝叶排列整齐的队形微笑的语言挂在它们丰富的脸庞那些成熟的果实装扮一新八月,果子是美丽的新娘我的目光在盈蕴里变成红艳的果实果园的尽头,父亲用汗水浇灌肩扛岁月的父亲,严霜般的白发在果园的罅隙越发苍老熟透的果香从你暮年的脊背盈盈飘落是时候了,夜晚果园里一片生命的喧嚣成熟的语言在风中婉约优美采摘的季节里会晤蚱蜢的拜访或者幸福在枝叶间充盈八月的果园,劳作和辛苦果实的艳丽中静静感受阳光如花朵辉煌灿烂地开放